下午会场上，我打开了学生寄来的周总结，然而看着看着，我的血压开始飙升，甚至能感觉到血流冲顶。这已经是连续第三次，我一个个批阅学生的周总结，但他们基本把我之前的点评和要求当成了空气，依然是非常敷衍，不少甚至连敷衍都算不上。怒火中烧的我，在群里发飙了：“我对第三次周总结非常不满意、特别生气、很是失望。花时间点评两次，竟然全然不当回事！请你们反思，也查查字典、问AI：何为‘总结’。” 随后的会议也兴致全无，顺手还把AI生成的何为总结以及研究生如何做好周总结的回答发到了群里。会议结束，在返汉的高铁上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随手写下这篇文字，回顾我这些年的心路历程。
在我读研的年代，研究生，尤其是博士生，更多是少数有学术梦想人的选择。我读研初期，导师对我选择的方向并不那么感冒，但在我坚持尝试的态度下，他觉得也该让我“撞撞南墙”。于是，我进入了实质性的散养阶段。当然，我今天能写这个，说明我其实没有撞到南墙。因为这个过程中我一直有自己明确的目标，并且不断地做最基础的方法论尝试，养成了遇事先找方法和事后总结的习惯。也正是这种经历，让我成为导师后，一直推崇“散养”式的培养模式，相信学生能够自我管理，自由探索，自主学习，并最终建立起自己的知识体系。然而，现实却给了我沉重一击。
实际上，自从我开始指导学生以来，我一直在不断尝试、不断努力建立培养。只是我一直坚持：每个人都应该是独立的，除了工作也有生活。因此，我从不采纳打卡之类的制度，反而灌输把工作和生活娱乐分开的思想，即工作时好好干，干完了好好玩。但这种方式对现在的学生似乎并不适合，最终的结果是工作基本无下文。发现这些问题后，我又尝试让大家每周提交一次 KPI 制度，但没有严格的检查制度，因为我还是觉得读研完成毕业论文是自己的事情，我告诉方法就可以了，他们应该都会很好地去做。但实际上，多数人直接忽略了。慢慢地，我开始急躁了，开始有意识地督促、说狠话了。这一尝试让我清醒：你要求 10 分的内容，不时刻过问，最优秀的也就能完成 2 分，多数人压根不会动。给出模板，重提要求，不断重复的情况下，个别人能少量跟进到四分；多数人依然不会理会或勉强意思一下给我看。实际上，这个过程完全颠覆了我的三观，也是我完全不能理解的现象。因为所有课题都是学生自己毕业论文，最终都是自己的数据和成果，很惭愧也被学校领导批评过的是至今项目的钱给学生花了，九成以上任务却是我完成的。
今年六月份，团队毕业生返校交流团队发展，期间与很多校友交流，颇有感触。一方面，很多校友表示感激当年强制要求的文献阅读报告。一些人说在校期间其实很反感也很想敷衍，但老师的威严在，逼迫着自己训练了，这对后面的工作产生了十分正面的影响，甚至是决定性的。另一方面，也有刚毕业的博士工作后觉得自己能力完全不能胜任工作，甚至有的毕业后几年才能真正理解自己当年的博士课题。其中一位博士跟我私下交谈中，惋惜自己对老师布置的任务敷衍为主，没有学到东西，到了新的单位深感自己文字功底薄弱、科研素养培养不足。几位年长一些的校友，在几杯小酒后，反复跟我说：“熊老师，你一定要严格要求学生，现在他们可能恨你，等他们工作后一定会感激你。” 这些交流，让我久久不能平复，几天时间里不自觉地想到学生培养的窘境片段，例如几乎所有书面材料都需要我亲自写或团队其他老师写，学生发表的论文几乎都是我重新写或直接是我写，毕业论文也是大片段重写等等。组会学生基本不发言，学生们对与自身课题不直接相关的内容常常视而不见，甚至很多直接相关的都看不出来相关等等。
几经思考以及向前辈求助后，我意识到，是时候做出改变了。很多时候，想清楚了就看执行力。于是在校友返校后一周，我决定彻底转变管理方法，将重心放在培养学生的计划规划与执行能力、总结凝练能力和写作能力上。
实行年度项目制：目标驱动、量化管理
我将学生们的科研工作划分为以自然年为单位的年度项目（相当于每年完成学位论文的一章）。除新生和毕业生外，每个学生从当年一月一号到十二月三十一号一个自然年内，必须完成一个相对（绝对完整不可能，有些测定需要特定的周期）完整的项目，涵盖从年度实验方案制定、文献综述撰写、实验方案实施、数据分析到最终年度实验报告的完整流程。
基于这个年度项目，我引入了三个周年度追踪的在线文档，即项目相关的文献综述文档、项目过程 AnalysisBook(AB) 文档和每个项目最终报告（又名论文写作）文档。其中，对于每个项目的AB文档必须做到“周周有更新、月月有进展”。综述文档则要求在研究方案确定前基本完成，但后续进程中根据最新的文献阅读和理解不断修改完善，最终可以独立成文，当然更多地希望它成为学位论文文献综述的一部分。在开始实验后，就必须同步开始进行科技文章的写作，这其实就是我早期在《什么时候开始写论文》的观点。当然，除了这三个文档，实验方案的确定也有成套的模板，包括最开始提出问题用的简版（一页纸）和确定问题之后的完整版等等。
建立周总结制度：培养复盘与计划的习惯
每周，学生们都需要提交一份简短的工作总结报告（一页纸以内）。这份报告不仅要总结本周的主要工作（不局限于某个特定项目）内容，更重要的是，要强调与目标比对，反思本周存在的问题，并明确下周计划。通过这种周度回顾，我希望培养学生定期反思、自我评估以及制定未来计划的习惯，帮助他们更好地管理自己的时间和项目进度，同时也便于我及时解决他们遇到的问题。
推行文献阅读报告：提升阅读与写作能力
推行这个制度有几个非常骨感的事实。学生们对于自己课题文字上直接相关以外的问题几乎不感兴趣。一个博士生从事不同稻作模式下温室气体排放比较研究，我让他完成一个关于植株介导的温室气体传输相关的文献综述（约稿），他拖了很久，两次跟我说，他的课题偏宏观，这种有点微观的材料，他觉得跟他没关系，有抵触，不想干也干不动。我第一次听到真的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。如果这个都跟他不相关，那什么是相关的？难道现在的科研有这么具体了，比较不同稻作模式的温室气体排放，了解一下温室气体怎么在植株体内传输的就超纲了？他测定的温室气体就是经由植株传输到大气的啊！另一个事实是没有强制，基本不读文献。当然，确实普遍存在写作写不通、没有逻辑等问题。因此，我开始要求他们每周完成一篇指定文献的阅读（是这个领域的，但主要是大同行的文章为主），并提交一份 1000 字的文献阅读报告。这份报告不仅仅是文献内容的概括，更要求学生对文献进行批判性思考，提炼核心观点，希望通过这种方式，拓宽学生的知识面，并逐步提升他们将所思所想转化为文字的能力。
当然，目前为止，整个制度推行非常艰难，三个在线文档建立了，过去了一个月，填写了内容的寥寥无几，周周有更新的少之又少。但我想万事开头难，我是下决心把这个体系强行推动下去！我想让学生们看到我的决心也是一个重要的推动力吧。
涂鸦于襄阳回武汉的高铁